欠周星驰的那张电影票补上了，但大家也笑不出来了。
文｜大璐璐
《功夫女足》上映4天，票房突破6亿元，猫眼预测总票房30.32亿元。截至目前，今年票房超过30亿元的电影只有春节档的《飞驰人生3》。
不出意外，映期结束后，它会暂居年度票房榜亚军。这无疑给日渐萎靡的电影大盘扎下了一针强心剂。
周日晚上我打开售票页面时，尽管影院已经排了足够多的场次，仍然场场飘红。进场落座，全场只剩一个空位，上座率几乎顶到了百分之百。
但火热的票房背面，社交平台上的第一批观众已经吵翻了天。
有人说这部电影是“网大冒充院线”，有人说“看完连报警的力气都没有了”。一些老影迷更是出言如刀，“我不欠你的了”、“周星驰现在欠我一张电影票”。最重的是一句是：“星爷，您受累敷衍我了”。
当然，喜欢这部电影的声音也不少，高频词集中在“笑得很开心”、“孩子很喜欢”、“全场都在笑”这几句上。
在豆瓣，已经有超14万人给《功夫女足》打了分，目前得分6.6，暂列周星驰职业生涯评分倒数第三。倒一是5.5分的《西游伏妖篇》，倒二是5.7分的《新喜剧之王》。将将比它得分高一点的是6.7分的《美人鱼》。
《美人鱼》上映于2016年。这4部电影，就是周星驰近10年交付的全部作品。
周星驰在电影的路演上说：“大家的支持，其实对我来说，我还是觉得有点惭愧，我很怕辜负了大家的支持。”
从我的观影体验上看，他的害怕不是客套。
以下涉及轻微剧透，如有担心可以先收藏文章
01
没有失意感的主角团
我们那场，中途离场的有四五个人。大概过了半小时，一些人开始忍不住掏出手机。整场电影下来，观众集体爆笑只有两次，其余时间，电影院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。
周星驰的电影不是头一回卷入争议，最著名的《大话西游》，上映多年后才口碑反转，成为一代人心中的经典。但《功夫女足》的口碑两极分化，有两个不同以往的特征。
第一，骂的人骂得特别痛。比起公认不好看的《新喜剧之王》，《功夫女足》成色稍强，收获的差评却更猛烈。
第二，喜欢和不喜欢电影的人，抛开故事、画面和表演，连“好不好笑”这个最基本的问题都统一不了。评论区像两个平行世界。有人从头笑到尾，有人一点都笑不出来。有两个挨在一起的短评相当有意思，一条说：“离开星爷谁还把我当小孩啊”，另一条说：“离开你谁还把我当弱智？”
这部电影非常挑观众。你积攒的香港电影、喜剧电影越多，越难被它逗笑。全片来回只用了有限的几种喜剧手法，例如，电影前半小时就出现了3次“某人被爆打后悲惨的样子”，以此作为笑料。
反派挨打，我方队友也挨打，一路循环到片尾。整部电影最好笑的一场戏，张艺兴被张小斐打肿了脸，说话都流口水，用的还是同一种手法。
除此之外，几处“错位”制造的喜剧效果，若干对老片的致敬，再就没有了。网友说，这部电影如果是邓超和俞白眉拍的，会被人骂到死。
如此陈旧重复的创作，搁在大多数电影人身上，观众都不会轻易放过。大家头一回对周星驰说出这么重的话，大概是把前面几部积攒的失望一起算上了。
不过，从创作端上来看，周星驰显然是吸收了《新喜剧之王》的教训，有意识地做出了一些改变。
《功夫女足》的讨好意味相当重，既想乘上“女性电影”的东风，又紧紧拥抱《战狼》式的情绪共鸣。但是它讨好的方式很粗糙，能不能被这些手段讨好到，成了评判电影的一大因素。
电影的主角是一对功夫姐妹花，分别由张小斐和迪丽热巴饰演。张小斐是个孤儿，年纪不小了，一心只想带领球队获得世界冠军。热巴白富美出身，受过情伤离过婚，脾气火暴。
从人设上看，是想复制《少林足球》的配方，把主角设定成优秀却有些失意的人。可这对姐妹花的塑造相当不扎实，她们的矛盾很轻巧，和好也莫名其妙，给观众留下的印象只有吵得头疼。更要命的是，她们一上场就得到了世界级比赛的入场券，从第一场比赛起就展示了厉害得如同法术的功夫，全程看不到任何真实的失意感。
《少林足球》里，一身功夫的主角们，一开始只能在城里做最低贱的工种，却提出一个荒谬的梦想，那才是能打动观众的东西。
球队的晋级之路，像一场直钩钓鱼。她们碰上的对手，堪称国际刻板印象大集合。比如全员讲印度语的“恒河队”，人人像吃了路飞的橡胶果实，手臂能打弯，脖子伸出二里地。讲韩语的“梨花队”，全队穿粉红球衣扭着屁股上场，擅长下作小手段，一受伤就化身擦边女去勾引裁判。
冲着女性视角走进影院的观众，在这里很容易感到不舒服。主角们对付“梨花队”的办法，是自己也学擦边，比比谁能更好地勾引裁判。她们去找一个神秘人学演技，对方手拿一本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，这段“致敬”看得人如鲠在喉。
接下来打讲英文的“珊瑚队”，白人全是大力士，强壮无敌，用的还是那套上世纪就拍烂了的外国拳王嘲讽中国功夫的叙事。最后，当然要打讲日语的“大河队”！队员人人都会幻术。
喜欢和痛骂电影的人，对电影的定位和期待是不同的。如果你以《少林足球》的水平，要求它是一部故事完整、过程好笑，还能让人对人物共情的电影，那它肯定不是。
有人说它是合格的无脑喜剧，我也不认同，好的无脑喜剧是《东成西就》。就算看的时候摘掉大脑，《功夫女足》也做不到普遍意义上的好笑。
但如果再把要求放低一点，不跟那些经典比，只图看个乐呵，或者像一些影评说的，当动画片看，那它的优势忽然就冒出来了。它简单到无聊的故事主线、平面而突兀的人物关系，都最大限度地降低了理解门槛。
02
大巧若拙的纯真
影片的画面，充满了周星驰擅长的，动漫式的想象力。我那场第一次有人笑出声，是一个女队员以轻功撤离，像灰太狼一样飞了出去，化身天边的一声叮。
日本队的好多招式既像漫画，又像游戏里的大招，一颗球踢出去幻化出无数分身。电影里的“猛虎射球”就是漫画《足球小将》里的技能。
周星驰一直是日本动画片的粉丝，早在拍《整蛊专家》时，他就和王晶商量，把动画片里最逗的地方放进电影里。电影里周星驰整蛊大傻，用了各种道具和换场，每一步都是想像不到的好笑。
《百变星君》里，他甚至把自己变成一台巨大的微波炉，把反派烤炸了。谁的童年没被这种跳脱的想象力击中过？
观众吐槽《功夫女足》的特效像AI做的，可我们都被更简陋的画面逗笑过。重点不在特效多精致，而在于创作者能不能保持孩童的心态，用他们的眼睛拍出他们想看见的东西。
比起那些“拍给大人看的儿童片”，周星驰身上一直有种大巧若拙的纯真。他总能把抽象的概念用极简的方式具象化。“如来神掌”，就是天上一只巨大的手掌拍下来。在他这么拍之前，没人想得到可以这么简单又这么震撼。
《功夫女足》里也有多处类似的表达。“金钟罩”是一口金色的大钟把人整个罩住。“猛虎射球”就真的有只老虎跳出来。成年人的脑袋装了太多东西，常常把画面塞得满满当当，用细节和隐喻层层包裹。而小孩的脑子是新的，周星驰拍的，就是他们眼中的天马行空。
周星驰一直是个活在童年里的人，翻来覆去讲的都是小孩视角的故事。想有一个朋友，就拍了个外星人。他拍功夫，从不是拳拳到肉的硬汉故事，而是小孩幻想中的功夫，似法术又似特异功能。他讲美人鱼，不谈浪漫传说，却讲环境毁了鱼怎么活——人鱼也是鱼。
同时，周星驰的电影往往有残酷的一面，有残忍的镜头。《美人鱼》里罗志祥亲手煎自己的章鱼足，《功夫女足》里多次给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特写镜头，能坦然笑出来的，也是些小孩。
周星驰的电影主题可以模仿，表演方式可以模仿，唯独他的视角，别人模仿不来。所以我个人的观影体验虽然不算好，但我相信在另一个影厅里，会有许多小孩开怀大笑。
03
周星驰还是那个周星驰，
但观众长大了
影迷长大了，但周星驰没有。这大概也是为什么，骂得最狠的，往往是爱他最久的人。他们把周星驰等同于青春记忆里最高的那座山，所以接受不了他在山脚下砌了间普通的房子。越爱，标准越高，失望来的时候就越猛烈。
但正因为他一直停在那里，总有新的小孩会走进来，成为他的观众。变的从来不是周星驰，是观众。
如果你是被短视频片段勾来的路人、陪孩子过暑假的家长、不抠逻辑纯粹想放松的上班族，它也足够令你哈哈一乐。或许周星驰也只想把它当作一部简单的喜剧，没有那么多“必须拍好”的包袱。
《功夫女足》票房爆火，有天时地利的加持，暑期档叠上世界杯的足球热，同期又没有能打的对家，观众瞥见"周星驰"三个字，买票的手就停不下来了。电影用了迪丽热巴和张艺兴两个流量明星，但从微信指数看，他俩加起来的搜索量还比不上周星驰一个人。他本人，才是票房最大的功臣。
虽然周星驰的号召力在整个华语影坛都难有对手，但跟他自己比，这个号召力是在下降的。自从他开始拿导筒，从《喜剧之王》到《少林足球》再到《功夫》，都拿下了中国香港电影的票房年冠。
《功夫》在内地也拿下了年冠，后来的《西游降魔篇》和《美人鱼》都是年冠，只有《长江七号》稍逊，年度票房第四。如果以一出手就摸到年冠为标准来看，《功夫女足》显然够不到了。
情怀与旧日的信任，能让观众不假思索地掏钱买一张电影票，但无法支撑他们永远这么掏下去。现在电影票不便宜，挣点钱不容易，碰到太敷衍的东西，信任的消耗是会加速的。“情怀”这两个字，说到底是一种擅自期待。这次引发这么大的吐槽声浪，大概就是影迷们的一场“擅自破防”吧。
而这或许是整件事里最令人伤感的部分：那个曾经让我们在黑暗里笑得前仰后合的人，还守着原来的姿势在做自己的事，而笑不出来的我们，已经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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